。抄写的人是何宁——她带着梁铁心回何府住几天,被何成局叫到书房里,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抄。何宁今年十一岁,握笔的姿势跟余姚姚一模一样,端正得近乎刻板,没有一个多余的点画。她抄了整整一个下午,抄到手腕发酸也不吭声,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窗外——何甘和何继祖正在池塘边追跑打闹,何慎在凤凰木上朝何慧做鬼脸,何慧站在树下拿药丸瞄准他。何宁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抄。
信的内容很简单——“何家自今日起,不再为朝廷效命。朝廷欠的债朝廷还,百姓的命百姓扛。何家只守广东一方水土。你们每一个人的功课都不许停——练武的继续练武,管账的继续管账,学医的继续学医,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不为朝廷做,为广东的百姓做,为自己做。何家没有少爷小姐,只有何家的子孙。乱世里活命的本事,就是何家最大的本钱。”
这封信送到佛山梁敬堂手里的时候,何宁已经提前回了佛山。梁敬堂在冶铁作坊里核对当月铁矿石的进货单,读完信抬起头看了何宁一眼。何宁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梁铁心,正用湿布巾给女儿擦脸,动作又轻又稳,跟她抄信时握笔的手一样稳。
“宁儿,你爹这封信,是要反?”梁敬堂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反。”何宁把布巾折好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丈夫,十一岁的姑娘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反是要推翻朝廷另立新朝。我爹不推翻谁,也不立谁。他只是不再替朝廷卖命了。以后佛山铁厂只接联市商团的单子——我爹说,朝廷欠的债朝廷自己还,我们不替它还。”
梁敬堂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头看那份铁矿石进货单。他在进货单末尾加了一行字——“本月结余三百两,全部转入何府私账。佛山铁厂从现在起不再接朝廷订单,只供联市商团。”何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行字写完,然后把女儿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信送到香港何静手里的时候,何静正在怡和洋行的档案室里翻英国领事馆最新发布的东西亚航运通告。十一岁的她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摊着一叠英文文件,旁边还放着何辩刚替她译好的一份日文航运摘要——何辩虽然才九岁,但英文已经够用,日文是他自己觉得好玩跟着苏筱顺带学的,刚学到能勉强读懂日商船期的水平。何静读完信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坐在对面翻看合同的何辩面不改色地用英文说了句“继续”,然后接着翻译刚才那页航运通告——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日本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