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出来我替你兜着”。
这一兜就是三十多年。从同治到光绪,从捻军到回乱,从法军到日军,从恭王府的涮羊肉到菜市口的六君子——三十多年前坐在他面前吃涮羊肉说“我替你兜着”的那个人,如今死在了一张冰冷的硬木床上,死的时候身边连个太医都没有。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条约他签了字,签字的时候手一定是抖的,不是怕,是恨。恨自己撑了四十年还是没能撑住。
何成局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推开窗户。九月的广州还是很热,后花园池塘里的石蛙叫得正欢。何甘蹲在池塘边拿一根小树枝拨弄水面上的落叶,何继祖站在她旁边往水里扔石子,两个孩子比谁的水花大。何慎从凤凰木上滑下来跑到何甘面前,把一只草编的蛐蛐放在她头上,何甘伸手去够蛐蛐够不下来,何继祖跳起来帮她拿。何植和何安邦从花房方向过来正笑着往池塘里放河灯。何韵和何跃在乐室里合奏,琴声从窗口飘出来,是一曲《高山流水》——她已经从破阵乐又转回了清雅的古曲。何芳坐在假山石上闭着眼睛闻香,何辩在苏筱的书房里大声朗读英文报纸。何清端着新沏的茶从茶房走出来,沿着游廊往书房方向送。
何成局看着这群孩子,心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恭亲王死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在京城的王府里替他兜着了。联市商团、制造局、万山群岛仓库、何府上下几十口人——所有这些,从今往后只能靠他自己。四亿五千万两白银的赔款会把朝廷彻底压垮,朝廷压垮之后,广东怎么办?
他关上窗户,坐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的信纸。没有写给任何人——他只是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列出来: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由何安接手,何康的冶铁作坊已经能独立铸枪管,何静在香港怡和洋行有稳定的情报来源,何慎的应变为夫在第三代里数第一,何慧何忆的医术够撑起一座战地医馆,何岳的洪拳已经出师,何韵何跃的乐舞双修能让方圆百丈的人心安,何辩的英文够跟洋人直接谈判。十七个孩子,最小的何甘今年八岁,最大的何安四十三岁。他在纸上画了一幅图——何府第三代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各自的长处和位置,从佛山到香港,从潮州到万山群岛,一张无形的网已经把广东地界上所有关键的位置都连在了一起。
这张网的名字叫何家。
九月初,何成局给全家人写了一封信。不是口信,不是电报,是一封写在宣纸上、用工整小楷抄了十几份的家书。每房姨娘一份,每个成年的孩子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