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泰德留了下来,成了村里为数不多较为热心的男人。他很支持我和朱阿绣重建村子的工作,总是上传下达各种政策和指令。
而村里人对他的到来反应各异,有的多是好奇,毕竟这样一位读过书、长相周正的男青年,在张兴村是个稀罕物。
朱阿绣却始终保持着审慎的观察,私下里还问我:“白小姐,你觉得他可靠吗?”
“先看看。”我这样回答,心里却已有了判断,张泰德这几日的表现确实能干。他识文断字,那些被刻意涂抹、篡改的陈年旧账,他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出蛛丝马迹,用红笔一条条勾勒出来,摆在日光底下。
他也成了村里勤快的跑腿,镇上、县里,为了批条子、领物资,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风里雨里地穿梭。
他还将自己的住所临时改成了扫盲学堂,教妇女孩子们从最简单的认字开始。
“认了字,以后做什么都不怕被人糊弄。”他对我说。
村里人对他是客气的,带着一种对“外面来的读书人”的疏离的那种敬意。尤其是那些在我们帮助下立住了脚、分了田、甚至进了扫盲班的妇女,对张泰德更是感激。她们说,张同志没架子,心又正。
可渐渐地,客气里掺进了别的东西。是一种审视,一种沉默的衡量。被迫妥协留在村里的人,会聚在村头闲聊,看见张泰德夹着账本匆匆走过,会默契地停住话头,等他走远了,那被掐断的交谈才又嗡嗡地续上,声音压得更低。
有几次,我去井边打水,听见两个男的缩在墙角嘀咕,眼神瞟着张泰德暂住的那间空房。
“……成天跟在那两个女人屁股后头,算怎么回事?”
“读书读傻了吧。”
“谁知道安的什么心,白濯心那女人,手段厉害着呢……”
我提着水桶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这些话,风吹到我耳朵里的,只会比这更难听。闲言碎语,我并不怕。可张泰德……他是个外来人,是突然闯进来村子里的一盏灯,灯太亮,总会照出些不想被看见的影子。
我提醒过他,不必事事冲在前面。他只是笑笑,把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账目明细推到我面前:“你看,六零年冬至前的粮食入库记录,这里,还有这里,对不上。短了起码三百斤,那时候谁管的仓?”
是大族老的堂侄,去年跟着族老们一起离开了。人走了,账却像鬼魂一样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