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四二年的长沙,冬天来得比哪一年都凶。
腊月的风像是从湘江水底钻上来的,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一寸一寸地剜进人的骨头缝里。天灰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拧不出雨,却拧出了一地一地的雪。
那雪不似北方的豪迈,没有铺天盖地的气势,只是细细密密地落,落在青瓦上,落在枯枝上,落在长廊外那棵歪脖子梅树上,落在院子里那口半干的水缸沿上,像是谁在天上磨一块白砚台,磨出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洒。
林昭然就坐在长廊里。
她裹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袍子是前年做的,棉花已经结了块,穿上身沉甸甸的,像披了一副软甲。她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那把琵琶。琵琶是紫檀木的,背板经过几十年的摩挲,泛出一种暗沉的、温润的光泽,像是深秋里被霜打过的老枣树皮。琴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线条简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四根弦微微颤着,雪落在弦上,一粒一粒的,像碎银子。
她没有弹。
她只是看着雪。
长廊是老宅子留下来的,朱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柱子上贴过的春联早被风雨剥干净了,只留下一痕一痕的浆糊印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这宅子原本是叶家的祖产,三进三出的格局,如今前两进被炸塌了,只剩这最后一进,勉强撑着一个"家"的轮廓。
去年文夕大火,长沙城烧了五天五夜。那火是从天心阁方向漫过来的,映红了半边天,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巨大的灯笼。林昭然抱着琵琶站在院子里,看着火光把雪照成红色,看着半座城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叶轻舟在外面跑新闻,三天没有消息。她抱着琵琶,一夜一夜地坐,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弦,发出的声音被火光吞没,像蚊子哼。
后来叶轻舟回来了,满脸烟灰,嗓子哑了半个月。他看见她坐在废墟上,怀里还抱着那把琵琶,什么也没说,走过去,蹲下来,把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里。
那双手也是冰凉的。
此刻,那双手正捧着一杯热茶,从堂屋里走出来。
二
"又坐在这里吹风。"
叶轻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他把茶杯放在小几上,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林昭然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粗细不匀,一看就知道是手工织的,针脚有些歪扭,像小学生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