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抬高了声音,这一次连方才的克制也顾不得:“虞掌柜,把阵接回去。”
晏知还站在她身侧,未曾插手,只垂眼看过孟照棠渐淡的魂身。虞岁晚与他目光碰了一下,指尖一松,金线重新穿过陆清和,没入听竹院。
孟照棠的身形渐渐恢复。
引客亭最后暗下去的那盏灯也重新亮了起来。
严敬看得茫然,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些年来,归客愿养的……是夫人?”
“陆庄主占着生门,是阵里的活枢。”虞岁晚用帕子擦去指尖水迹,“愿气从他身上经过,对他的旧疾有些温养,真正留下大半的地方在死门。孟照棠守回声坳十六年,一个亡魂能撑到今日,还能替人引路,总得有东西养着。”
孟照棠当年用自己的魂火替陆清和续命,两个人从那日起便缠进了一座阵里。活人借她活,亡魂后来又借活人守住的庄子留在人间,兜兜转转十六年,早分不清谁单方面占了谁的便宜。
陆清和在廊下站了许久,脸色才慢慢恢复。他抬眼看向听竹院空荡荡的门口,像是知道孟照棠就在那里。
“我早年拆过一次。”
严敬愣住了。
那是孟照棠失踪后的第五年。陆清和已经能骑马下山,旧疾虽偶有发作,与普通体弱之人差不了多少。他厌烦春雷一来便门门相通,更厌烦听竹院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隔着半座庄子也要望着他,于是让人挪开白石,断了水路,又熄了引客亭的灯。
阵散得很快。
当天夜里,听竹院门前常年不干的水迹消失了,第二日晨起,屋中几件孟照棠留下的衣物忽然潮烂,连她从前最常用的药碗也无缘无故裂成两半。到了第三夜,陆清和站在引客亭,眼看六盏青灯一盏盏灭下去。
他从来没见过亡妻的魂。
也没人告诉他那意味着什么。
可他还是在天亮以前,把白石搬了回去。
“我那时猜,她大约还在。”陆清和望着院中那件长袍,声音不高,“我恨她自作主张,也确实不愿再住进这间屋子。可真到了她要消失的时候,我又觉得……不该这样。”
孟照棠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时竟没说话。
十六年来,她自认受尽风雨,认定陆清和一面享受她换来的命,一面把所有苦处都推到她身上。如今才知道,他确实逃了她十余年,也确实曾经亲手掐断两人之间的牵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