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承认那块白石出自自己授意之后,西园里一时只剩风穿花木的细响。
孟照棠先前因陆清和那些怨言积下的怒气,到了此时竟淡了许多,看向丈夫时带上了一点极复杂的神色,仿佛终于等到一句迟了十六年的认可。
“他说得再好听,终归还是舍不得。”她轻声道,“嫌我替他作主,嫌我把他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真轮到自己选的时候,这阵不也养到了今日?”
陆清和听不见她的话。
虞岁晚却听清了。
她顺着西园的气路又走了一遍。方才八门显形以后,藏在花木底下的灵气已经不难辨认,来自引客亭的淡金气息一路穿过白石,进入听竹院,再从那件石青长袍上牵出细细一线,落向东院。陆清和站在廊下时,那缕金气正好没入他的胸口,转眼便寻不见了。
严敬自然瞧不见这些,只看得出虞岁晚望着主人许久,心里越发不安:“虞掌柜,这阵里留的……莫非真是那些客人的福气?”
这句话一出口,连孟照棠都抬了眼。
停云庄靠引客起家,十六年间不知有多少人在山雨、大雾、雪夜里被一盏灯领回来。若这些人的福寿真被截下一截,用来养陆清和,那些流传多年的善名便全变了滋味。夫妻二人一个拿命救人,一个暗中受用,所谓仁厚,不过是在旁人身上取利罢了。
陆清和脸色有些发白,终究没为自己分辩。
正说着,前院过来一位住客。
那人名叫程茂生,是南边做竹纸生意的客商,昨夜赶路遇上山洪,被引客亭的灯带进停云庄。如今溪桥那边已经搭起临时木栈,他惦记城中还有一批货等着交割,特意过来向严敬问路,又把昨夜领到的木牌一道带来,免得临走时忘在客房。
“严管事若说明日才能走,我便再等半日,犯不着拿这条老命同河水较劲。”程茂生把木牌搁到廊边,见一院子人都站着,也识趣地没多打听,“昨晚多亏庄里那盏灯。我在山坳里绕了两个时辰,鞋底都快磨穿了,远远看见一点青光,还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回去以后少不得叫铺里送些灯油来,这种东西,平日觉得费钱,要命的时候才知道值多少。”
他念叨几句便跟严敬去看路,留下的客牌上还沾着昨夜雨水泡过的痕迹。
虞岁晚拿起来瞧了瞧。
牌上那层淡金气息比别处鲜活,正是刚生出来不久的归愿。她闭目辨过一息,眉头便松开了。
晏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