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顶八抬大轿从黑风镇上经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寻常模样。贾三每日照旧,只是近来啃炊饼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从前一块饼三五口便下了肚,如今一块饼要啃上半天,啃一口便停一停,望着河沟对岸那棵被他抽裂了树皮的歪脖子枣树发呆。褚义每回来送野菜,都看见师尊蹲在河沟边同一个位置,便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尊,您在看什么?”贾三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朝河沟对岸扬了扬下巴:“那棵树,又发新芽了。”褚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枣树被抽裂的树皮边缘,果然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日午后,贾三正蹲在铺子门口整理一批新到的桂花头油,忽听街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叫卖声,是打铁的,那种铁锤敲在砧板上的叮当声,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站起来,循着声音往街口走了几步,果然在土地庙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了一间新搭的铁匠铺。
其实不过是几根毛竹撑起一张油布,底下砌了个土坯炉子,炉子旁边搁着一只铁砧,铁砧上插着几把还没开刃的菜刀。一个瘦高的汉子正背对着街面,抡着铁锤在砧板上敲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片。他穿一件被煤灰和铁锈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短褐,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伤,是许多年前被铁水烫过之后留下的,皮肉翻卷着长好了,却永远消不掉。
贾三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那汉子把铁片敲成一口锅的形状,夹起来浸进水桶里,滋的一声白汽腾起,糊了满脸,他才开口唤了一声。
杜衡回过头来,脸上被炉火烤得发红,额上挂着密密的汗珠,看见是贾三,愣了一下,然后把铁锤搁在砧板上,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贾三在他铺子门口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杜衡,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嚼,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搬到镇上的?”
杜衡接过炊饼,没有马上吃,低头看着饼上的芝麻,那几粒芝麻嵌在饼皮上,有大有小,有的被烤焦了半粒,他看了好一阵才开口。
“前日。”
又说,破庙后山的柴火不够烧,了尘让他到镇上来找活干。说完便不言语了,只是把那半块炊饼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能从饼上看出什么别的来。
贾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知道杜衡说的不是全部,了尘让他下山是真,可他为什么要来黑风镇,为什么偏偏挑了土地庙斜对面这棵老槐树,他心里隐约明白,却不想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