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卓踏出文德殿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宫灯在甬道两侧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步步迈下殿前的石阶,靴底落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敲在心上。
他走下第七级台阶时,袖中的手终于攥紧了。指节一根根收拢,指甲嵌入掌心,疼意尖锐地窜上来,越攥越紧,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秋风从宫墙外灌进来,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父皇留他三弟在殿内说话。只留他一个人。
那道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的闷响,他大概会记很久。他听见殿内隐约传来的低语声,听不清内容,可那语调里的温和,他太熟悉了——那是父皇对着萧景行时才会有的语气,和缓、耐心。
萧清卓松开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形印痕,边缘泛着青紫。
不急。
他拢了拢袖口,将那只有着掐痕的手掩进袖中,迈步走进夜色里。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宣政殿外已经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朱紫衣冠在晨雾中影影绰绰,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有人远远望见甬道那头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来,正是昨夜方才封王的三皇子萧景行。
晨光从东面宫墙的琉璃瓦上斜斜铺下来,落在他身上那件新制的玄色蟒袍上,暗金线绣的四爪蟒纹若隐若现。
腰间一条白玉带,嵌着八颗东珠。袍角翻卷时露出里衬的绛红云锦,绣着繁复的十二章纹。
他步履不疾不徐,大臣们见了便纷纷迎了上去。
“三殿下来了!”
“殿下赈灾辛苦,一路风尘,我等却未能出城相迎,实在惭愧。”
“听闻殿下在灾区与百姓同食同宿十余日,真乃宗室楷模,社稷之幸啊!”
萧景行一路走来,被大臣们团团围住,恭贺声此起彼伏。
他一边与人寒暄,一边用余光扫过殿门另一侧。
那处,以韩太傅为首的数位官员正聚集在廊柱之下。礼部尚书郑长卿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那片簇拥着自己的身影,嘴角浮着一丝极浅的弧度,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萧景行与郑长卿目光相接的一瞬,两人都微微颔首,隔着半个殿前的广场,谁也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