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卯时,苏络踏进官署大门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天。
天边横着一道黑煞之气,头在北尾甩南,似一条游动的黑蟒盘桓不去,张着的嘴大有吞天之势。
苏络皱了皱眉,蓦地又想起赵嘉柔来,这位公主就在前天还召她去北苑的重华楼绮霞殿,问一些政事儿。
问的最多的是官家对赵宗实的态度有无变化和几个主政大臣对立储的态度。
有企图者执念不散必当显象,才出了这黑蟒吧。
苏络叹了口气,抬腿走向范夫子的直庐。
直庐大门半掩,外面天已破晓,屋里还没亮透,案几上有一豆橘红色烛光在跳跃。
“范知院?”苏络轻唤一声。
面前摊着的奏疏墨迹未干,端坐案前的老夫子抬起头来:“子梅来了?”他声音有点沙哑,眼眸带了几根血丝。
“坐吧。”
“您又是一夜未眠?”苏络提起汤婆子,倒了一盏热汤。她目光落在范镇不语,只将奏疏推到苏络面前。
苏络接过,见字迹潦狂,涂改之处甚多。
【臣伏见自去秋以来,日色屡赤,黑气蔽天。今春寒暑失序,当温而寒,当暑而凉。风自西来,草木尽偃,其势如刀,此皆阴阳失和之象……】
她一行行读下去,越读心越沉。
黑气蔽日?赏罚不当?小人惑君?
那被点名的邓保吉,可是官家近侍,近日骤升。
那“中书、枢密大臣之罪”,直指宰相陈执中驭下不严,其婢虐杀侍女一案久拖不决。
先生莫不是要拿自己的头颅,去撞那登闻鼓?
苏络忍不住抬眸望向范镇:“知院,这道疏上去,怕是……”
“怕是回不来了?”范镇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映在烛光里,三分坦然七分悲壮。
“子梅,”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润嗓,“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你来?”
“老夫在谏院二十年,上的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范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着旧茧纸的木窗,“可这一道,不同。”
窗外,那道黑煞之气依旧横亘天际。
“这道疏上去,无论准与不准,老夫这知谏院是当到头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淡然,“可总得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