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广州何家老宅。
何成局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树上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一簇蔫黄的花瓣挂在枝头,偶尔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和膝盖上。他没有拂,只是坐着,手指摩挲着发髻上那根银簪,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何国几次过来送茶,发现祖父面前的茶杯纹丝未动,茶水已经凉透了。这种情况只发生过寥寥数次——上一次是一九五〇年冬天,何国押船去朝鲜的那个晚上;再上一次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开国大典前夜。何国没有打扰祖父,只是把凉掉的茶换了新沏的,放在祖父手边,然后退了出去。
他在等西北的消息。
何成局当然不知道今天在罗布泊会发生什么,天人境的感知力再强也跨越不了整个中国——广州到罗布泊,将近四千公里,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但他知道,如果那件事成功了,消息会在第一时间通过某种方式传到广州。何家为这件事出了一份力,虽然这份力必须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
他想起了何洋。何洋是何辩的幼子,与何国同父异母。何辩这辈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几个儿子也大多平平,唯独这个幼子资质不同——聪明、沉稳、嘴严,从小被何成局带在身边亲自调教。一九四〇年代,何洋被派往旧金山,名义上是巨臂集团北美航运业务的负责人,实际上是何家安插在美国西海岸的一枚闲子。那时候何成局并不知道这枚闲子将来会派什么用场,但一百多年的阅历告诉他——多留一手,总比没有强。何洋也不问为什么,父亲让他去,他就去了。
闲子一搁就是二十年。二十年间,何洋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年过半百的中年商人,在旧金山唐人街有体面的生意、正当的身份,跟当地华人商会、美国供货商、甚至几个不太重要的政府职员都保持着不咸不淡的交情。他隔几个月给广州写一封信,信的抬头永远是何辩——父亲在上,儿在旧金山一切安好——内容都是些家长里短、生意往来,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没有人会多看这样的信一眼。但何成局知道,何洋每年回国述职时私下汇报的东西,远比信上写的要多得多。
真正启动何洋这颗闲子的,是一九六〇年的一封密函。密函上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印——何成局认得那个印。信的内容简明扼要:国家需要获取核武器关键技术资料,希望何老以民族大义为重,动用一切可用资源协助。何成局看完信,在书房的煤油灯上把信纸烧成了灰,然后对着窗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这件事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