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五百亩地,不全是最肥的田,倒不是买不起,而是江南好田地不好买,他一个没什么大背景的商人也怕打了别人的眼。
盖了一座新宅子,三进的大院子,光是木料就花了一千多两。
给儿子们请了最好的先生,一年大上百两的往里堆钱。
剩下的银子,就锁在小库房里,他有时候半夜起来,会打开箱子看一看,摸一摸。
扩大生产?他不是没想过。
去年开春,他还跟账房先生商量过,要不要再添十张织机,多雇二十个工人。
账房先生算了一笔账:添机、雇人、进货,少说也要投进去八百两。以现在的行情,两三年就能回本,之后每年能多赚四百两。
他心动了。可盘算了三天,还是算了。
原因很简单——他没有靠山。
他想起前街的李家。
李家也是做丝绸的,前些年生意做得比他大,作坊从十张织机扩到了五十张,雇了上百号人。可后来呢?
县太爷的小舅子也要开丝绸作坊,眼红李家的生意,三天两头找借口来查,今天说税没交够,明天说雇的工人里有逃犯,后天又说作坊占了官道。
李家到处托人送礼,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最后还是没保住,作坊关了门,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要是把作坊做大了,万一也有人眼红呢?他一个平头百姓,上面没人,朝中无官,出了事谁给他撑腰?
他想起自己每次进城,见了县衙门的门房都要陪笑脸。逢年过节,要给县太爷送节礼,要给师爷送银子,连管税务的吏胥都要打点。这些钱花出去,人家连个好脸色都不一定给——因为他只是商人,是末流。
可要是他儿子中了举呢?
他眼前浮现出周掌柜家的情形。周家儿子中了秀才那年,县太爷亲自登门道贺,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周掌柜送出门的时候,县太爷拉着他的手叫“老周”,那亲热劲儿,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周家也是商人,可人家现在是“书香门第”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这才是正路。
买地,也是这个理。土地是根本,是根基,是传家的东西。
作坊能倒,生意能做赔,但地在那儿,跑不了。哪朝哪代,有地的人都是体面人。
遇上荒年,有地就有粮;遇上官司,有地就能找人说情;遇上朝廷征召,有功名的人家还能免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