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泥巴。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黧黑,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什么“全球化”,什么“商品经济”,这些词对他来说,像天上的云一样遥远。
但有一句,他听懂了。
“丰年粮价低,贱卖粮食换银交税;灾年粮价高,还是得卖粮换银。无论丰歉,农民都是最受伤的那个。”
他想起去年秋天。
丰年,谷仓堆得满满的。粮商来了,把价压到三钱银子一石。他咬牙卖了三百斤粮,换来的碎银子,交完税只剩一小把。
那一小把银子,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天,最后也没舍得花,藏在了炕洞里。
他又想起前年。
灾年,地里几乎绝收。粮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涨了四倍。可他手里没有粮,只能卖存粮。他卖了一半的存粮,交完税,手里连一粒余粮都没剩。
那天晚上,他听见隔壁的王家媳妇在哭——他们家连明天的粥都熬不出来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父亲说,他年轻时也是这样,丰年卖粮交税,灾年也卖粮交税,一辈子没攒下什么。
他以为到他这一代会好一些,可天幕告诉他,几百年后的人,过的日子跟他一模一样。
“无论丰歉……”他喃喃道,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旁边的老伴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看了,回屋吧,夜凉了。”
他没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天上的什么东西听见。
“那些银子,跟俺们有什么关系呢?”
老伴没有再说话。风从田埂上吹过,吹动那些干枯的稻茬,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州]
阊门外的丝绸作坊。
沈老板正盘着腿在账桌前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天幕中雁非的声音正说到“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全球白银产量的三分之一到一半——甚至有学者认为高达四分之三——最终悉数流入了中国”。
听到这句,他猛地抬起头,拍了一下大腿。
“好!”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欧洲的贵族穿咱的丝绸?那咱们的生意,还能做五十年!”
他跳下账桌,走进库房,库房里码着十几口大箱子,都是这些年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