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先前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缓缓拖行。
胡步迟伏在地上,屏着呼吸,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梦里,那太湖下镇着的龙脉飞走了,在空中绕了几圈,俯冲下来,缠在了宫中一株老柏上。其下本为树根,却忽变成三条细蛇,它们缠上树干,悄悄,悄悄地往上爬。”
“柏叶发黄,掉落,巨龙也跟着颤动。”他平静的叙述传达这关乎国运的的帝梦,胡步迟想,他当年一直希望做出的能口吐人言的机关兽,应当就是眼前老太监的模样。
“这时候,地里钻出一只老鼠,”
他停顿,目光落在胡步迟低垂的后颈上。
“老鼠停在树下,只是仰头观望。”
“然后,有风吹过,”
“陛下就醒了。”
“台下既为玲珑心,可否一解此梦。”
话音落下,余音却在梁柱间缠绕不去。龙脉离湖,是指国运不稳,三蛇缠树,指代觊觎皇位。鼠仰其观……只是将胡步迟比作鼠辈,妄图隔岸观火却早已满身泥泞。
胡步迟喉咙发干。他缓缓吸了口气,在这样紧张的氛围里别扭地想:裴尘舟怎么不多给他倒杯水。
他似是斟酌用词,许久才开口:“草民惶恐。只知星辰不应系于孤木,丰饶不可筑于高墙。那瑞鼠仰视,便是有意协助龙脉重归湖海,安国定邦。”
略作停顿,台上并未反驳。
“所谓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三蛇缠绕理应同理。民间传言龙由蛟化,蛟由蛇源。然蛇以鼠食,鼠不敢靠近,故有此解。”殿内温度完全感觉不到这是在冬天,只是最平常,最舒适的气温,却也最让胡步迟精神紧绷。他伏得更低,语速加快。
“至于柏树,草民愚见,陛下真龙之身与天同齐,是真正能知天下事的天子。草民一介布衣,空有玲珑心之名,实不敢,对天命松柏有所置喙。”
“望陛下海涵。”
又是寂静。
这偌大宫殿吞吃了太多性命,像无数齿轮构成的巨型机关,每次运行都需要长久待机。
胡步迟等得无趣,膝盖至小腿一跳一跳的痛。刻有繁复花纹的地砖在他看来十分累赘,他垂着眼,开始数地砖缝里的灰。
屏风后毫无声息,老太监盯着他,那双年轮般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次悲悯的笑意。
“先生解梦,”他缓缓道:“怎个含沙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