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过窦运的账册。”顾正臣合上匣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
没查过他每月初一必赴巨济岛西崖,向一座无碑孤坟献酒三盏。坟里埋的,是你当年派去联络金丸的密使——姓崔,名寿,左耳缺一粒痣,右腕有蛇形刺青。他死前托人带话给你:‘金丸已得火器图,欲效高丽先祖,借倭兵取半岛而代之。君若助之,他日共分疆土;若不允,明日便屠东莱三港。’”
李芳雨眼前发黑。崔寿确有其人,确有其痣其纹,确在巨济岛西崖暴毙。他以为是倭人背信弃义,从未想过那人临终竟还留了话!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弟子知罪!弟子愿即刻诛杀金丸,亲提其首级献于先生案前!”
“晚了。”顾正臣俯身,指尖挑起李芳雨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金丸三日前已率船队离港,船上载着你提供的火药、硝石、还有窦运私铸的银锭。他们去的地方,不是对马岛。”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院中跪着的倭女,“是琉球。中山王尚巴志刚遣使求援,说有倭寇勾结萨摩藩,欲挟持王世子为人质。我本以为是虚报,直到昨夜庄兴截获‘鹤鸣丸’船底暗舱里的信鸽——鸽腿绑着的蜡丸里,是金丸给萨摩藩主的誓约:‘事成之后,琉球北部归尔,南部归我,共奉朝鲜镇安君为共主。’”
风突然停了。连倭女的啜泣也戛然而止。李芳雨瘫坐在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接过顾正臣亲手所授的《孟子章句》,也曾签下与窦运分赃的契约,此刻却像两截朽木,再撑不起半分重量。他忽然明白顾正臣为何执意关停银矿:那矿脉深处流淌的不只是白银,更是足以颠覆东海秩序的毒火。而他自己,就是那根引燃毒火的火捻。
“先生……”他嘶声哽咽,“弟子愿削发为僧,永囚巨济岛佛寺,余生诵经赎罪。”
顾正臣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良久,才缓缓道:“格物学院教过你,何为‘格物致知’?不是格尽外物,是格尽己心。你心未死,罪便未赎。”他抬手招来姚端,“传令:即日起,朝鲜镇安君李芳雨革去所有官爵,贬为庶民,押赴金陵,入国子监刑部听审。但有一条——”他目光扫过李芳雨惨白的脸,“你须亲手绘制巨济岛、对马岛、琉球三地水文舆图,标注所有倭寇据点、火器作坊、硝石矿脉。若图有半分差错……”他指向院中倭女,“她们的命,便算在你头上。”
李芳雨重重叩首,额头渗出血珠:“弟子……遵命。”
顾正臣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倭女群。庄兴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