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菲兹陵墓在设拉子城北。不是那种冷清的遗址——陵园里永远有人在。伊朗人把这里当后花园,学生来背书,情侣来约会,老人来乘凉。陵墓正殿是一座八角形的亭式建筑,穹顶用青蓝色瓷砖拼出细密的几何纹样,正下方是哈菲兹的大理石棺椁,棺面上常年放着新鲜的玫瑰。
玄奘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从西面斜射进亭子,把棺椁表面的刻字镀成一层浅金色。亭子里外坐了不少人,有人低声念着诗,有人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语音讲解。
陵园西北角有一棵老梧桐,树冠巨大,遮出一片阴凉。梧桐树底下蹲着一团半透明的轮廓,看不出性别,身形瘦长,蜷坐在树根隆起的皱褶之间,像一个人把自己的全身重量都交给了树干。它的轮廓在穿过树叶的光斑里时隐时现,只有每次阳光落在它身上的瞬间才会显露出一些细节——手里握着一个空杯,杯壁内侧有一层干涸的、像酒渍又像泪痕的暗色沉淀。
"就是他。"沙僧的平板已经调出了当地民俗记录,"古波斯诗酒之神。拜火教时代他是''智慧与佳酿的守护者'',哈菲兹的诗里反复提到过他。后来□□化之后被归类为''异端象征物'',附着在哈菲兹的陵墓上,既走不了也留不下。因为哈菲兹的诗里有一半在赞美酒——他靠着诗中的''酒''字维持存在,但''神''的身份被收缴了。"
玄奘走过去,在老梧桐另一侧的树根上坐下来,隔着树干跟那个蜷坐的轮廓背对背。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轮廓没有动,但空杯的底部轻轻磕了一下树根,发出极轻微的瓷器碰木头的声响。
"我是陈玄奘。从中国来。今天不诵经,想听你朗读一首哈菲兹的诗。你挑你最喜欢的。"
轮廓的头部转了大约五度。阳光恰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一束,照在它面部的侧影上——没有明确的五官,但嘴角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弧线,像喝了酒之后微微翘起来的那种弧度。它开口了,声音像旧唱片在最后一首歌开始前的那段沙沙声:"……他自己写的诗,为什么要我读?"
"因为你是诗里那个''酒''字。"玄奘说,"他写''酒''的时候想着你。你读他的诗,等于他自己跟自己说了回话。"
轮廓沉默了几秒。然后它举起空杯,对着头顶的梧桐叶丛,用一种极旧的波斯语开始念。语调很慢,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像酒杯被倾斜后酒液沿着杯壁淌落的速度。
"今日之欢今日尽,明朝之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