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三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慢。
湘江两岸的柳枝直到三月中旬才隐隐透出一抹鹅黄，橘子洲头的桃花也迟迟不肯露脸。仿佛连草木都知道，这座城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林昭然站在窗前，将最后一页文件烧尽，看着纸灰在铜盆里蜷缩成黑色的蝴蝶。她用火钳拨了拨，确认没有一个字迹残存，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完了？"身后传来叶轻舟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丈夫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全然放松的笑意。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板正的中山装，只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线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看起来不像军统长沙站的中校处长，倒像个大学里教书的先生。
"完了。"林昭然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程站长下午亲自打的电话，说日谍网最后一条线也已经收网了。安插在火车站的那个报务员，昨晚在窑岭的阁楼上被当场拿下。"
"我知道。"叶轻舟说，"行动组的人跟我说的，那家伙还想吞氰化钾，被眼疾手快的小周一巴掌打掉了。"
林昭然微微挑眉："吞了没？"
"没吞成。"
"那倒是可惜了。"她语气淡淡地说，"审出来什么了？"
"交代了七个联络点，两个密码本，还有一台藏在棺材铺夹层里的电台。"叶轻舟走到她身旁，也望向窗外，"从去年秋天到现在，长沙城内的日谍网络，算是连根拔起了。"
窗外的街道上，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正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过，竹梆子敲出慵懒的节奏。远处天心阁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温柔而安静，不再是一座随时可能被空袭的危城。
林昭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过去大半年，她和叶轻舟几乎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跟踪、反跟踪、破译密码、策反双面间谍、深夜突袭。她有时候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信号。而现在，程站长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昭然啊，你和轻舟这段时间歇一歇吧，站里的事交给别人。"
"歇一歇"这三个字，对她来说竟然有些陌生。
"程站长还说了什么？"叶轻舟问。
"他说……春天了，你们小两口去逛逛街吧。"
叶轻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某种久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