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州,到底是捡了宝,还是接了口锅?
花厅里静了一瞬。
裴琰先开的口。行伍人说话,像砸钉子:我先说兵。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燕山形胜图》前,抬手按在图上:燕山在北,太行在西。居庸、古北、松亭、渝关——一道一道,全是关口。这片地攥在手里,北边的骑兵就得在关外啃沙子;这片地要是丢了——他手指顺着太行山往下一划,一马平川,三天,铁骑饮马黄河。前朝怎么亡的?幽云一失,中原就是个没墙的四合院,谁揣着刀都能进来逛一圈。
裴大人说的是门户。窦宽笑眯眯地接过来,那下官补一笔账。
他掰开两根胖手指:进项:云州牧场,一年出上等战马八千匹——军中有马,才是强军。盐引、铁矿,这两样是活钱。再与草原开榷场互市,开关就是流水。指头一翻,出项:十六州地薄,粮不够吃,头三年得移民实边、开军屯,朝廷倒贴,一年不下二百万贯。
二百万贯。温让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魏王殿下在朝上说,十六州是疲敝之地,得之劳民。窦宽脸上的笑纹深了深,可疲敝之地,魏王殿下急着把贺九龄塞过去当燕州牧做什么?齐王殿下那份名单,怎么全是王府属官?太师他老人家一开口,怎么就单单盯上了盐铁商路?
他把酒杯轻轻一磕,压低声音:三位,听我一句。这头三年,十六州是吞金兽;三年之后,就是聚宝盆。谁捏住这片地,谁就攥着大唐的北门——外加,半个钱袋子。
所以东宫要交接。裴琰坐回席上,声音沉沉的,不要州牧,不争商路,就要清册造籍——兵和钱,她全要,还占着个为国清点的理。
这一手,漂亮。窦宽点头,不像太子的手笔,倒像……
他没说完,但桌上几个人都听懂了那半截话。
——
同一时刻,花厅外的水榭回廊尽头,一扇雕花长窗的缝隙后面,蹲着两个人影。
温家三姑娘温明蘅,带着丫鬟青鸾,已经在这儿听了小半个时辰。
姑娘,咱们回去吧……青鸾压着嗓子,腿都蹲麻了,让老爷瞧见,仔细您的皮。
嘘——温明蘅竖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再听会儿。
前厅那些话,什么盐引、榷场、军屯,她听得云里雾里,十个字里能懂三个。可方才那一句燕山在北,太行在西,铁骑三天饮马黄河,她听懂了——说书先生讲过的,那片地,是打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