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夏午后,日头懒懒地照在赵府主院几棵高大的侧柏上。几只残蝉隐匿在树冠里,肆意地发着长鸣。
屋内,一只药罐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石青暗竹纹的床帐半掩,帐里昏迷多日的赵老爷子鬓发斑白,双目紧闭,呼吸既重且长。陪侍的婢女已守了两夜,眼底泛着乌青,身心俱疲,垂着头郁郁寡欢。
满屋沉重,却有一隅格格不入——
只见一少女斜斜躺坐在床尾的竹椅中,长裙泻了一地的水蓝,脚尖一点一点,竹椅便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少女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百毒解》,聚精会神地读着,另一只手时不时从陪侍婢女手中的托盘里拈一块糖酥送入口中。
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腕上三只琉璃钏叮当作响,音色清脆如雨后风铃。日光从窗缝挤入,恰好落在那串晃动的琉璃上,一时间折出红金碧紫几道碎光,轻轻流转,晃得婢女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婢女望着她,心下却犯了嘀咕:这林医师不知是少公子从哪揪来的江湖术士,上来就要一百两纹银的定金不说,还哪看哪奇怪——自家老爷酷爱养生,赵府库房各类奇珍药材堆积如山,但这医师一概不取用,只拿出自己药箱中十数瓶药粉不断混拼调试。若不是汤剂煮好后,这医师自己先痛饮了一番,任凭谁来也不敢给老爷服下。
此外,她不仅不穿正经的医师服,还全然少女打扮,最显眼的是脖颈处,一把通体明黄的赤金长命锁,嵌了整整八颗无瑕的鸽血石,不断涟漪着嫣红与金黄交错的光。
婢女撇了撇嘴,心底涌出一丝艳羡,紧接着便转为不屑——长命锁,三岁小孩才戴的玩意儿,再贵重又如何?挂在一个已经及笄的女儿家脖子里,怎么看也是怪异得很。
林灯读完一页,正歪头取一块糖酥,婢女撇嘴的神色便恰好落入她眼底。她不动声色地将糖酥送入口中,翻了一页书,止住了脚下一点一点的动作,继续读。
糖酥嚼完,那一页医书也已读尽,林灯合上书,笑眯眯地起身,拾起托盘上的帕子擦擦手,而后端过婢女手中的托盘放到一旁的桌上,坐回竹椅,拉过她的手。
林灯一双眸子亮晶晶,眉眼弯弯盯她道:“姐姐,你的眼睛生的好漂亮。”
婢女脸上泛起红晕,不好意思地要抽手退步,林灯却拉她更紧,倾身向前,真挚道:“姐姐,你不光眼睛生得漂亮,手也如此细嫩白皙。我从小地方来,我们柏原县,县令家小姐的手都没有你的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