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灵蛇岛余化龙去后,山庄里着实清静了几日。草棚市集照旧每日天不亮便开张,卖炊饼的老汉照旧在山庄门口搁一只热饼,钱四海的伙计照旧扯着嗓子吆喝“太虚解者同款陈皮茶”,那些挂单学道的弟子照旧蹲在路边啃炊饼、争论重心在左脚还是右脚。一切看来都与从前无异,只除了山庄门口那几双多出来的眼睛,蹲在茶寮条凳上嚼槟榔的陌生面孔,换了一拨又来一拨,不像是来学拳的,倒像在等什么人,或是等什么事。
且说这一日,温伯安天未亮便起来了。他穿上那件只有去盟主府才舍得穿的青布直裰,袖口浆得笔挺,又对着铜镜将花白的头发梳了又梳,然后夹着他那本越来越厚的《归真日录》,坐上了下山的小轿。原来今日是文华堂议事的正日子,林执笔早几日便差了人送公函来,说要最后核定《太虚武学大典》序言中关于“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一句的训诂定论。温伯安为此整整备了三日,引了十四部典籍,写了二十七页驳议,把那句顺口溜从音韵、训诂、义理三个层面层层拆解,比当年考秀才还认真三分。
轿子到了盟主府,温伯安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文华堂。堂中陈设一如往日,四壁皆是书架,架上摞满了历代武学典籍的抄本,正中一张紫檀长桌,桌旁坐着三位执笔,林执笔居首,另外两位是近年新擢的年轻编修,每人面前摊着一摞稿纸,墨砚都已研好,显然早有准备。温伯安入座时从袖中抽出自己那叠驳议往桌上一放,对首的林执笔抬了一下眼。二人并无寒暄,各自翻开面前的经卷。这便是要开始了。
先是辩“葡萄”二字的音韵。林执笔引《广韵》,说“葡”字为并母模韵,与“太虚”之“虚”同属遇摄,二字叠韵相转,暗合太虚真气运行之机。温伯安当场便驳了回去,他说“葡萄”二字是联绵词,不可拆开单解,当年贾大侠念出这二字时并非在说水果,乃是信手拈来、以俗语破庄严。他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这话时头不自觉歪向左边,露出后颈贴的那块膏药,那是连日熬夜落枕才贴的。
林执笔便从案下抽出一册泛黄的抄本,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说这是《金丹口诀》的古本,“吞津咽气不吐渣”一句恰好与“不吐葡萄皮”同韵同义。温伯安接过那册《金丹口诀》翻了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说这抄本的纸色与墨色相差不过数年,绝非古本,倒像是莫如之书铺子里新近流出来的那批“仿宋体”。他说“仿宋体”三个字时,手指在那页纸的边角轻轻摩挲了一下,正是铜锁每回整理油纸包时习惯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