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密密匝匝,鞋垫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布面是用旧衣裳裁的料子,发白,却浆洗得极干净。她说她没钱买谢礼,这鞋垫是她连夜纳的,给小栓换药时顺手在灯下多缝了两针。
贾三接过鞋垫,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个‘安’字,绣得好。”
铜锁在旁边擦茶盘,闻言抬眼看了那鞋垫一眼,那个“安”字的宝盖头绣得像个屋顶,下面的“女”字歪歪扭扭,还真有几分柳如烟信笺上那种微斜的笔意,只是更粗,更拙。他把茶盘放下,转身去厨房端饭,走到廊下时忽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不像‘安’,像‘如’。”
又过了几日,张屠夫没有再来劈柴。王寡妇照常带着小栓来换药,只是每回来,脸上都比上回多了些胭脂,换药的间隙却老往山庄门外张望,张屠夫劈柴的那块空地上,如今只剩下一堆没码完的柴火,斧头搁在柴堆上,刃上生了一层薄锈。
又过了几日,山下忽然多了一些风言风语。
先是钱四海的茶寮里有人嚼舌根,说张屠夫在镇上馆子里请客,点了四个菜,一壶酒,吃完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隔天又有人说,张屠夫跟人喝酒时说起当年的事,说贾大侠在村里卖胭脂掺面粉,帮人写情书骗过他二两银子,还有一回偷邻居家的鸡,被狗追了半条村。
这些事传到山庄门口时,温伯安正蹲在石阶上跟半截翁核对《归真日录》。半截翁的笔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写完那行字,头也没抬:“说书人嘴里的英雄,都是从偷鸡摸狗开始的。”
温伯安没有接话,只是在当天的记录里夹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偷鸡事。”
又过了些时日,山下忽然来了个说书人。这人不是镇上茶馆里那个老说书人,那老说书人每回拍到惊堂木还要润润嗓子,拖个长腔。新来的这个是个瘦高个儿,三角眼,薄嘴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拿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谈古论今”的字样,正是莫如之的笔迹。他在草棚市集的三岔口摆下一张条凳,一块惊堂木。惊堂木往条凳上一拍,开口便道:“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要讲的这位大人物,乃是大名鼎鼎的太虚解者——贾不假,贾大侠。”
围观的香客和学道者呼啦啦围了一大圈。卖炊饼的老汉把担子搁下,卖跌打膏药的把摊子托付给隔壁的鞋匠,连温伯安都夹着《归真日录》挤进人群,占了个前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