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秋·醉眼看山河
那夜陈宁下了值,沿着邺城南街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郭嘉的住处,两间瓦房加一个小院,门前种着两棵枣树——枣树的年纪比郭嘉住进来的年头还长,枝干粗壮,每年秋天都挂满暗红色的枣子,郭嘉懒得收,任凭它们熟透了落在地上,被过路人的鞋底踩成枣泥。院墙上爬了半墙野藤,木门歪着,门轴不太灵光,推开时吱呀一声响,像是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郭嘉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衣摆撩起来别在腰间,光着脚趿着木屐,仰靠在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竹椅上。手边的陶壶歪在案角,壶嘴微微往外渗着一圈暗色的酒渍。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该来了。酒刚温上。”
陈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将袖中带来的那包卤豆搁在案上。郭嘉伸手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老赵家的?就他家的卤豆最像样子。”陈宁点点头,拿起那只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各斟了七分。浊酒在月光下泛着微浑浊的琥珀色光泽,酒面上浮着细碎的酒糟粒,像碎金沉在杯底。
郭嘉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而是举到眼前对着月光晃了晃。他的目光穿过那层酒液看向月亮,动作随意,却不像他平时那样浮着几分没正经的散漫。他今晚似乎比平时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拿新来的书佐开涮,没有评点朝中各色人物的短长,也没有嘲笑白天军议上谁说的哪句话不合时宜。他就那么仰着头,看月亮,一口一口地喝酒,偶尔拈一颗卤豆丢进嘴里,嚼得很慢。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好一阵子。秋夜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远处炊烟和干草垛的气味,将枣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案角。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冽的月光铺了满院子,将郭嘉仰着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其实已经不算年轻了,三十多岁的人,颧骨下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常年熬夜和饮酒在脸上刻下的痕迹。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痕迹便被那笑意撑开了,反而让整张脸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安然,”郭嘉忽然开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喝高了后的轻飘,也不像议事时的敏锐,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浮上来的音调,“你信天命吗?”
陈宁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从郭嘉嘴里问出来,比铜雀台上忽然落下一道雪还离谱。郭嘉是曹操帐下最不信天命的人——每次军议上有人拿天象说事,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