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嗤之以鼻,甚至有一次在舆图前当着曹仁的面说“天象要看,不如看粮道”。陈宁曾亲眼见过他在议事厅里把占卜官递上来的卦辞折成一只纸鹤,放在烛火上烧了,然后转头对曹操说:“主公若信这个,今日便不用议事了。”
“不太信。”陈宁如实回答,“或者说,即便有天命,也不是人力能测的。人的路,还是要自己走。”
“我也不信。”郭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便过去了。他低头看杯中残酒,声音低沉了些,“但有时候我会想——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你说,我辅佐明公这些年,出谋划策,攻城略地,把该算的人心算了一遍又一遍,到头来图个什么?”
陈宁沉默了一会儿。他给两人的杯子重新斟满,月光落在新注入的酒液中,泛起极细碎的银色光点。他看着那些光点想了很久,然后说:“图个天下太平。”
郭嘉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郭嘉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惊起了枣树上栖息的一只寒鸦,扑棱棱飞走了。他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扶着案沿,另一只手指着陈宁,笑得喘不上气来。陈宁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笑完。
郭嘉终于止住了笑,伸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确实有些湿润,不知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天下太平。”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品味一盅陈年酒,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月光晃了晃,“说得好。可是天下太平了,我们这种人还有什么用?”
陈宁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想说“有用”两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发现这是一个他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如果真有一个不需要攻伐、不需要算计、不需要在深夜对着舆图反复推演敌情的太平世道,他和郭嘉这样的人,还剩下什么位置?
郭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扣在案面上,仰头靠回椅背。月光淌在他脸上,将他闭着的眼睛和微微扬起的嘴角照得格外清晰。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秋末的风擦过窗纸:“我大概活不到那时候。所以你不用替我想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下,“但你还年轻,比我持重,比我知道怎么在不是乱世的日子里面做事。到时候——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替我到铜雀台上去多喝一杯酒。就当是我请的。”
“郭公——”
“行了,不说这些了。”郭嘉睁开眼,恢复了一贯懒洋洋的笑容,伸手去够酒壶,“喝酒喝酒,今晚不醉不归。你明天休沐吧?别跟我说你还要回去看什么常平仓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