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黑。
雾隐山像被人从地底翻了一遍,山雾不再往上涌,而是顺着石阶往下滚。雾里夹着红线,细细密密,缠在枯枝、石缝、灯笼架上,像整座山忽然生出了血管。
谢明烛抱着神簿走在最前面。
神簿很薄,却重得不像一本书。
它贴在她臂弯里,不停发冷。每走一步,书页就轻轻震一下,像里面关着许多未结清的债,正迫不及待要往外翻。
闻烬生跟在她身侧。
谢明烛没让他走。
可他还是走了。
肩上的伤还在渗血,黑衣看不分明,只有衣袖垂落时,偶尔能看见指尖白得发冷。他右手按着刀,步子很稳,若不是谢明烛刚才亲手替他按过伤口,大概也会以为这人真的不疼。
她停下脚步。
闻烬生也停下。
谢明烛看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闻烬生低头看她。
“能听懂。”
“那我让你坐着。”
“嗯。”
“你现在在做什么?”
闻烬生沉默片刻,认真道:“站着。”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闻烬生脸色苍白,神情却很平静,甚至因为刚才那句回答,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固执。
谢明烛气笑了。
“闻烬生。”
“嗯。”
“你知道你现在很烦吗?”
他垂下眼:“知道。”
“知道还跟着?”
“要跟。”
谢明烛没说话。
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划破雾气,又被另一声、更近的一声接上。像有无数扇门同时被推开,门后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谢明烛收回目光。
闻烬生低声道:“送煞夜提前,煞会先找门上有字的人。”
“送衣、熬药、锁门、告密、收银?”
“嗯。”
“会死人吗?”
“看账。”
谢明烛看向怀里的神簿。
“什么意思?”
“愿债有轻重。”闻烬生说,“有人只做了一件恶事,有人靠恶事活了一辈子。神簿送煞,不是为了杀人,是让债回到愿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