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药,他没舍得喝。
——可这药早已变质,是万万喝不得了。男人便说,他一家六口都受了救命大药,日日领十二碗,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求了;又把他的棺材本掏了出来,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回去了。
玄阳只管救人,哪管人情推辞;云清年纪轻,这男人岁数该算她长辈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因而只有虚竹——他稳稳拿过男人手中的药碗,在男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手腕一倾,直接一把将那浑浊变质的药汁泼洒在泥地上。
男人的想要阻拦和心疼,都在那来不及脱口而出的“别”音中。
他望着渗入泥土的药渍,嘴唇翕动,眼泪也跟着滚了进去。
虚竹才接过那瘪瘪的粗布包,道,“这钱我等收下了,还请你每日按时来取药。否则这银钱我们拿着,也不会心安。”
男人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也为三人提了个醒。他们想起在询问“家里几口人”时,几个目光闪烁、言辞不流利的村民。
若一户实有三口,却报五口,多领的那份药,便可囤积下来以为继。人心如此,关乎生死存亡,谁不想为至亲多留一线生机。
而他们既无村籍名册,更无力挨家挨户核实人口。若强行查问,只怕这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薄冰般的信任,顷刻崩塌。
于是三人想了个办法——宣称因时气变化,药方已紧急调整。新煎之药,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服下,否则不仅药性全失,更会转化剧毒,伤人脏腑。并且将这消息传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囤药是最危险而无益之事。
这很快就影响了一些村民,有说他们收了东户西家的钱,偷偷卖方子给他们;有说他们不愿交出药材,定是为日后大捞一笔;还有说这药根本无效,甚至有毒,他们是来兜售符水的江湖骗子等等。
然而公道尚存人心。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村民们一日日地好起来、看着亲人一日日好转,卧床的渐渐能下地走动,咳喘的平复了呼吸,发烧的也退了热,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有惭愧,也有感激。甚至有人道:“人家是来救咱们的,你就别找茬了。更别讹钱了!”
一语道破,众人先是愣怔,旋即哄然大笑。
人心若信,便生无量力。
须教人们深信可救,方能同心协契,续此生机一念,才得轮到,药石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