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苏珩穿了一身七品青色獬豸官袍,腰间束着素银腰带,她自苏府出发,顶着肆虐的寒风,独自行走在千步廊官道之上,踏着雪一路往都察院的方向走去,赶着卯时到衙署点卯。
行到官道的中段,碰巧遇见一道人影立在此处,此人身材高大,着一身绯衣官袍,看起来四十出头,鬓边已有几缕银丝。
苏珩记得他,此人姓秦,字澹成,乃户部尚书杜仲元门下,一向与杜党往来密切。
苏珩昨日在朝堂之上,以七品监察御史之身,当庭弹劾数位朝廷重臣,这秦澹成也曾出面为杜中元说过话,当廷质问于她,也算得上是杜仲元心腹之人。虽然此案他没有真正受到牵连,最后只有以杜中元为首的杜党被定罪流放抄家,可自己昨日之举已经引得满堂侧目,也结下了不少明面暗里的仇怨。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位户部员外郎。
一旦失去杜仲元的提携庇护,今后,这位户部员外郎的青云之路,也算是被她苏珩,一刀斩断了。
秦澹成站在管道上,瞧见来来往往过路的同僚投来打量的目光,他心中哼笑一声,威严的目光落在这小小御史沉静的脸上,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讥讽:“苏御史倒是好心性,昨日朝堂之上,弹劾数位朝廷重臣,多少人因你受到牵连?今日竟还能面不改色去都察院点卯?”
苏珩一身青衣布袍,躬身立于一边,神色平静,低眉顺眼,淡淡开口道:“秦大人眼中了,苏某不过是恪守本心,遵循律法,惩奸除恶,尽一名御史的本分而已。”
秦澹成见他一名小小御史竟然还敢顶嘴,如此冥顽不明,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一甩绯袍衣袖,重重一震,姿态倨傲训斥道:“不知天高地厚!苏御史年纪轻轻,不过七品微职,蝼蚁之身,偏要螳臂当车。老夫劝你一句,为官者,做人处事,凡事留一线,今日你敢得满朝重臣,满廷树敌,他日你身陷囹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珩沉默听他训斥,只是微微垂眸,身姿谦和,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与怯懦:“秦大人教诲,下官谨记。”
她神色平和,进退有度,全然不见昨日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锋芒凛冽的模样。
秦澹成见此人这般温顺寡言,只当她已然听进自己的训斥,心生惧意,眼底轻蔑更甚,冷哼一声,宽袖一甩,带着随行仆役昂首离去。
苏珩抬眼,望着对方张扬离去的背影,眼底不起半点涟漪,缓步继续朝着都察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