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详,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何洋——那时候何洋还在旧金山的监狱里,她在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明信片不肯松手。何洋跪了很久,才撑着墓碑慢慢站起来,对何国说:“国哥,开始吧。”
启坟用了整整两天。每一座坟打开时,何国和何洋都亲自在场,看着工程队把骨殖请出来,用红绸布包裹好,放进新做的楠木骨灰匣里。每请出一匣,何国就在旁边的登记簿上写下一个名字: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周穗儿。林青。唐晚晴。林落雪。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卒年、享寿、子女姓名。这本登记簿将被锁进何家书房的密柜里。
骨灰匣运回广州那天,何家老小在白云山上等了整整一上午。何成局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何国、何洋、何山、何峰、何岩、何海,再往后是何铭、何米彩、何心、何米宁、何米瑞、何米安、何米远,还有第六代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被何铭的妻子林静抱在怀里。运送骨灰匣的车队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上来,车头的白花在冬日的阳光下被风吹得簌簌颤动。何国和何洋亲自打开车厢门,把十五个楠木骨灰匣一匣一匣地请下来,由何家第四代和第五代的男丁们双手捧着,列队走向墓地。墓地选在余姚姚坟的旁边,十五个墓穴已经提前挖好了,分成三排,每排五座,墓碑是统一的青石质地,正面刻着各自的姓名和生卒年,背面刻着一行统一的小字——“何门某氏,生于某年,终于某年,享寿八十有X。夫何成局立。”
广州白云山。
何成局站在十五座新坟前。他从何国手里接过铁锹,亲自为每一座坟填了第一锹土。黄土落在楠木骨灰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边填土,一边在心里默念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她们最后的时刻。周巧儿,八十八岁,何康生母。赵麦穗,八十五岁,何静生母。沈小荷,九十岁,何敏生母。秦舒云,八十七岁,何慎生母。周穗儿,八十三岁,何慧生母。林青,八十九岁,何岳生母。唐晚晴,八十六岁,何忆生母。林落雪,八十二岁,何植生母。柳如烟,八十五岁,何韵生母。唐玲,八十一岁,何跃生母。刘惠珍,八十四岁,何清生母。苏筱,九十岁,何辩生母。林函,八十八岁,何平、何安邦生母。张颜,八十三岁,何芳生母。彭幼楚,八十七岁,何甘生母。他一个一个地填,一个不落。每一个人的寿数都到了耄耋之年,是善终,但他知道她们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是回广州,他没有做到。现在,他做到了。
填完最后一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