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把火关掉,把砂锅端到灶台边上放稳,然后扶着灶台边缘慢慢站直。他从碗柜里拿出那只空碗——何辩生前每天早上喝汤用的那只——放在灶台上,对着空碗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正堂。他走到何成局面前,问:“爹,大哥走的那天说想喝我的汤,我没来得及。今天这个好消息,他能知道不?”
何成局看着何甘,这个九十八岁的老儿子,围裙上还沾着雪梨皮,手背上烫伤的疤叠着新痕旧痕。他伸出手,按在何甘的肩上:“知道。你辩哥在茶室里,你芳姐在工作间里,你娘在香港的山坡上——都知道。”
何甘点点头,退到一边,低头用围裙擦眼睛。
何成局面朝何家老小,手里捏着那张电话记录,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正堂的每一个角落。
“辛卯年,何家的船往北开,何国押着物资去了朝鲜。那时候很多人问——何家把船都押在国内,万一输了呢?”
他顿了顿。
“癸卯年,国家搞***,何家的人在海外的联络网全部投入进去。何洋在旧金山被关进牢里,何涌在瑞士被撞死在街头,还有更多人连名字都不能提。那时候又有人问——何家把命都押上了,万一不成呢?”
他的目光扫过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扫过何米宁、何米瑞、何心空着的那个位置,扫过何峰儿媳妇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婴儿。
“今天,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五日,联合国七十六票对三十五票——全世界都认了,中国是唯一的合法代表。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岛,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大陆。”
“辛卯年押下去的注,今天是辛卯年的第二十个年头——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但何山、何峰、何川同时握紧了拳。何米宁站在何国身后,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何国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被何米宁抢了先。
“曾爷爷,我明天就回北京。接下来中美之间可能会有新的接触,我们北美司要提前做准备。另外,恢复联合国席位之后,中国的外交格局会大变样——很多以前没法做的事,以后可以做了。我跟同事们一定把工作做好。”
何成局看着她。三年前何米宁还是一个刚入职的见习外交官,说话时还会紧张地搓手指,如今站在正堂里代表何家第五代发言,已经隐隐有了外交官该有的沉稳和锐利。他点了点头:“去吧。把你洋叔的事放在心上。”
何米宁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