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
张居正数日未得安寝。
他端坐书案前,案上摊着天下舆图,目光却凝在天幕之上。天幕之光映出他深重的眼袋与额间沟壑。
听见“一条鞭法”四字,他手中茶盏一顿。
那是他毕生心血。他将全国赋税统一折银,简化征收,充盈国库。
可天幕上说,此法使百姓受双重盘剥。
他沉默良久。
无驳辩,无怒色。唯沉默而已。
他忆及推行一条鞭法之初,并非未虑及白银来源。他算过大明银矿:云南银场、湖广矿脉,加之各地零星产出,以为足矣。
他不知大明银矿早在嘉靖年间便已产额锐减,更不知云南银场岁课自万历时已不及永乐年的三成。
他不知货币之命脉竟悬于万里之外——日本石见银山,玻利维亚波托西。那些地名他闻所未闻。
他不知自己精心构筑的制度,竟建在一个他根本无法掌控的基础之上。
他阖上双目,吐出两个字。
“漏了。”
声极轻,轻若叹息。然在这空阔的文华殿中,这两个字重如千钧。
他睁眼再看天幕上那些银色细流——自万里之外奔涌而来,穿大洋,经马尼拉,终汇入大明海岸。可它们何时断流?他不知。满朝无人知晓。
他忽然明白:他这一生都在试图掌控一切——财政、官吏、税收、天下。可他控制不了白银。控制不了万里之外的银矿产量,控制不了大洋上的风暴。而他亲手设计的整个制度,偏偏就建立在这个他无力掌控的东西之上。
[紫禁城]
万历皇帝此刻还没正式亲政,但这不妨碍他对天幕所言之事感兴趣。
他坐直身子,盯着天幕上那张世界地图。银色细流从万里之外汇聚而来,又随时可能断流。日本的银矿挖完了怎么办?西班牙的船队沉了怎么办?马尼拉的海关关了怎么办?
年轻的万历皇帝,此刻他还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天幕继续缓缓道来:
“第二个原因:大明有货,而且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货。”
画面切换——江南丝绸工坊,织机咿呀作响,杭嘉湖一带的蚕丝在匠人手中化作云锦霞缎;景德镇御窑厂,瓷窑昼夜不息,青花、斗彩、五彩从火中涅槃;福建武夷山中,漫山茶园吐翠,茶农指尖翻飞,一芽一叶皆化作海外争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