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降临。
村子里的声音多了起来。收工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田埂的脚步声,老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狗吠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可这烟火气,隔着一道院墙,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扩散开,将我和纸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重叠。我看着墙壁上那个属于纸人的、随着灯光摇曳而微微晃动的黑影,忽然想起白濯心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那也是一个黄昏,她独自一人,面对着一个刚刚“点睛”的纸人。那个纸人是替一个早夭的孩子做的,孩子的父母求她,想让纸人陪着孩子下葬,免得孩子在地下孤单。白濯心点了睛,纸人“活”了过来,在昏暗的房间里,对着孩子的父母,喊了一声“爹,娘”。
那对父母当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可白濯心知道,那一声呼唤里,没有灵魂,没有情感,只有她灌注进去的一点傀术,和模仿来的、孩子生前的语调。
那时她在想什么?
记忆很模糊,只留下一种感觉。是深深的疲惫,和无边无际的荒诞。
就像此刻的我。
不,或许不是“我”。是“白濯心”,也是“我”。我们的界限,在这日复一日的伪装、等待、恐惧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那些涌上心头的念头,那些下意识的反应,究竟来自哪里。
是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是本能?
还是属于“我”的意志,正在被这个身份、这个处境一点点同化、吞噬?
我不知道。
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将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灯焰晃了晃,房间里的光影随之扭曲了一瞬。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又恢复原状。
夜晚,又一次降临了。
第一天,在提心吊胆中过去。
第二天,第三天,也在类似的煎熬中,缓慢流淌。
我几乎不出门。除了每天清晨,必须去院门口拿“供奉”来的食物。有时候是张广茂派人送来,有时候是张勤奋他娘偷偷放在门口。东西不多,但足以维持我和纸人最基本的生存。米,面,偶尔有点青菜,或者一小块腊肉。那条鱼在盆里活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翻了肚皮,我把它收拾了,熬了锅鱼汤,汤色奶白,撒了点盐,我和纸人分着“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