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奶奶歪头打量我,像老猫掂量一只佯死的耗子。半晌,她踩着柑橘皮踱步,布鞋发出“嚓嚓”的碎响:“你已是将死的人,其实告诉你也无妨。白小姐曾教诲过我们,作为傀师最重要的就是传承,剥别人的壳是要将自己传承下去。除了传承自己,还要学会传承自己的后辈。这样世世代代我都是我,我最喜欢的孙子也是我最喜欢的孙子。”
她停在我面前,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鼻尖:“白小姐是,你丈夫也是。我数数,你应该是他第几任妻子来着……”
“……”
那一瞬,我听见自己耳膜里“叮”的一声,像有人敲碎了一枚薄瓷。不由自主想起了张信顶着十岁的脸,拥有着七十岁心理的窒息。所以张陌然也是这样,我和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之前娶过很多女人?他和张信都是一样?”我声音发颤,却悄悄把左手背到身后,指尖勾住丝线另一端,绕过自己脚踝,系在躺椅的铜轮上。
“是呐,也不是。小信每个壳都是小孩,陌然每个壳都是二十几岁的成年男性。他十五年娶一次。”朱奶奶叹息,嗓音忽然柔得像要滴水,“每一个都成了白小姐的壳,所以我才说,她自有这个孝顺的孙子会去安排她壳的去处。”
“不对……不对……那张陌然爸爸呢,他也是换了壳的人?”
“他啊……”朱奶奶伸手扶住了自己的下巴,指甲缝里还沾着晒干的橘络,像一撮撮缩小的黄蜈蚣,“小陌然最擅长找这些会演戏的人了,随便将演员过继到白濯心名下,就成了他爸妈。”
“……”
我心下一紧,猛地将丝线绷紧,铜轮“咔啦”一声滑动,躺椅被拖得横翻,站在躺椅前的朱奶奶被绊倒,她的影子被拉得陡然伸长,像一条被拽出洞的黑蛇。
缺失的影子一角从她掌心脱落,滚到我脚边。我趁机扑了过去,将那截影子用丝线扯回到了身后。那一角影子像被冻住的鱼尾,在我身后的阴影下扑棱棱打挺,边缘生出细白的倒刺,急切地想和我原本的影子重合。
“拦住她!”朱奶奶抬手,五指间悬下五根白线,线尽头拴着暗房晾衣绳上四处夹着的照片。她用力一抖,照片里的女人全都突然张开了嘴……她们齐齐张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笑。
笑声震得晾衣绳上下抖落,“哗啦——”一声,整间暗房的的照片都被掀飞,吊着的夹子连着线,像排排倒悬的人影,脚尖勾着梁木,头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