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幕为格洛斯特街披上了一层深蓝色的绒毯,各家各户的窗口依次亮起温暖的灯火。米勒家书房里的壁炉,也燃起了比早餐室更旺、更正式的火焰,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四壁高耸的书架上那些皮质封面的厚重典籍。
亚瑟·米勒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就着一盏绿玻璃罩的黄铜台灯的光线,阅读着一份关于殖民地谷物进口关税的报告。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染上些许霜白,面容严肃,线条刚硬,是那种习惯于用数据和条文构建世界秩序的人。但当他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壁炉上方悬挂的家庭肖像画时,那严肃的嘴角便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阅读。
“请进。”
西奥多推门而入,他已换下了清晨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穿着一件干净挺括的白衬衫,深色的羊毛背心,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牛皮本子,但里面一些散页被重新整理过,用一只金属夹子整齐地夹好。
“爸爸,打扰您一会儿,可以吗?”西奥多的声音在书房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
亚瑟放下文件,取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关于早餐时你和你母亲讨论的那件事?”他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询问一项普通的公务。
“是的,爸爸。”西奥多走到书桌前,没有贸然坐下,而是将手中的本子双手递了过去,“我做了一份更详细的计划书。我想,或许您愿意看看。”
亚瑟挑了挑眉,接过本子。他原本预期会看到一些少年人的涂鸦或是热情洋溢却空洞的文字,但指尖传来的纸张触感和映入眼帘的、用尺规和钢笔精心绘制的图表,让他立刻改变了随意的态度。他重新戴上了眼镜。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的火苗声、时钟的滴答声,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亚瑟看得很慢,很仔细。他跳过那些诱人的甜品水彩画,直接聚焦于西奥多后来补充的财务预算表、物料清单和用工整字迹写下的风险分析与应对策略。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西奥多:“启动成本的估算依据是什么?你如何确保木匠和玻璃匠的报价没有水分?”
西奥多心中一定,父亲进入了“审核模式”,这正是他期待的。“成本是根据市场价格和史密斯先生(他们的邻居,一位建筑商)闲聊时提到的行业惯例估算的。实际执行时,我会获取至少三份报价进行比较。母亲也答应会协助我核对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