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立场转换,可以非常快速。只心中一闪念,便拂袖离尘去,片叶不沾身。
隆基侍坐在天子驾下,注视那高鼻深目满脸大胡子的慧范一本正经宣讲“彗星除旧布新,帝座及前星有灾”。不过数月之前,他也是在这紫宸殿上,当着天子王公宰相及太平公主,讲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星象预谶,背后含义却截然相反。
之前那一次,慧范和他的背后主谋太平公主,坚信皇帝会象古往今来所有高居至尊大位者一样,第一反应就是“除掉威胁者”。连隆基自己,虽然很了解父亲的脾气禀性,也依然认为这种可能性最大。
但当今天子却是真的与众不同。
对至高权力没多少渴望迷恋,最期盼的,就是身边亲人都平安喜乐,让自己能安安生生度日,一意沉醉到喜爱的舞乐书画中去……既然这样,何妨第三次让国?
第一次让给母亲,第二次让给兄长,第三次,让给儿子?
慧范那句“皇太子合作天子”刚一出口,隆基立时离席而起,免冠顿首请罪。紫帐后的太平公主也沉着嗓子发声:
“慧师失了!星象图谶,本属虚妄,你大胆狂,一而再、再而三直指帝位更迭,肆意挥划我大唐宗庙传绪,是受了谁的指使?”
她语音中满含怒气,更急于撇清自己与今日这一场闹剧的干系,是刚发现被出卖背叛的正常反应。隆基心中暗笑,应声附和“姑母所才是正理”,一同请求天子将那胡僧下狱治罪。
“慧师乃是西域高僧,性情耿直,有一说一,不懂我中原礼教宗法,不必苛责他。”皇帝并不介意,只挥手命慧范出殿,又沉吟着道:
“天意既如此,人力不可抗。帝位东宫皆有难,那么朕当退位为太上皇,命太子即位。传德避灾,吾志决矣!”
殿内大惊,太平公主竟起身出帐,伏地力谏不可。魏元忠等数宰相也率大臣叩首附议,劝阻皇帝退位之议。天子叹息:
“中宗孝和皇帝之时,群奸用事,天象变动频繁。朕当时请中宗择贤子立之,以应灾异。中宗皇帝不悦,朕心中忧恐,数日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岂可天象在彼,我能劝之,在己,则不能行?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多了。”
隆基自投于地,叩头泣请:
“臣以微功,不次为嗣,已惧不克堪。况监国以来,年轻识浅,众心不服,方自修德养身,战战兢兢,以期不负陛下所托。未审陛下遽以大位相传,臣心惶惧,五内震恐,迷乱不知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