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有个老茶客,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像是怕沾上什么。
柳先生盯着那锭金子,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手在桌子底下,已经开始抖了。
客官说笑了。他把金子往回推,嗓子干得发涩,景平元年?太平年头,风调雨顺,没……没什么可讲的。
是吗。
灰衣人没有接那锭金子。
可我听说——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一字一字,景平元年,长安下过一场很大的雪。雪里,埋了不少人。
惊堂木重重拍在台面上,柳先生几乎是吼出来的:
今日就说到这儿!诸位——慢走!
茶客们面面相觑,随即像避瘟疫一样往外走,眨眼间走了个干净。跑堂的躲进了后厨,茶楼东家从柜台后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灰衣人站在原地,没拦,也没走。
他只是看着柳先生手忙脚乱地收摊子,看着那只收拾东西的手抖得连惊堂木都抓不稳。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柳先生,金子我留在这儿。
你今夜若改了主意——城南土地庙,自有人接应。
说完,斗笠一压,走进了暮色里。
……
柳先生没有回家。
他抱着那方用了三十年的惊堂木,在茶楼后门的巷子里站了很久,风吹得山羊胡乱颤。
景平元年。
那年他还不是名满西市的柳先生,只是酒肆里一个跑堂的小学徒。他记得那年冬天的雪,记得朱雀门内一列列黑甲的骑兵,记得诏狱门口日夜不熄的火把,记得那几个月里,长安城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更记得——有天夜里,他给一位常来喝酒的老翰林送酒,那老翰林喝到半醉,抓着他说了一句话。说完第二天,老翰林就了。
那句话,他在心里捂了二十年,跟谁都没说过。
巷子里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脚步很轻,很有章法,从两个方向围过来。
柳先生后背抵着墙,抱紧了惊堂木,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张了张口,想喊——
柳先生。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顶青呢小轿。随车的青衣侍从掀着轿帘,面容普通,声音客气:
我家主人有请。
贵、贵主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