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酒过三巡。
一直闷头吃菜的杜衡,忽然把酒杯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满桌都看向他。
钱也算了,兵也说了。杜衡的声音又冷又利,像刀子刮过瓷面,那我就当一回浑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兵部。裴兄,你摸着良心说——兵部的调令,如今还出得了潼关吗?边军的粮饷不走兵部,走地方转运使;将领久镇一地,麾下只认将旗,不认虎符。今日十六州设了军镇,十年之后,那到底是朝廷的边军,还是谁家的私兵?
裴琰捏着酒杯,脸色发沉,半晌,一个字都没驳。
第二根手指:户部。窦兄,盐税这本账,你真算清过吗?两淮的盐引,一半攥在谁家手里,你知我知。朝廷岁入,倒有三成要先过世家的手。国库看着是满的,其实是个筛子。
窦宽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淡了。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至于上头——杜衡的声音压低了半分,陛下近年倦政,朝会十日一罢。玉玺还在御案上搁着,可做主的笔,早到了东宫。皇威是什么?皇威如今是件挂起来的礼服——体面,不保暖。
杜衡!温让惊得站起身,下意识去看门窗。
慌什么。杜衡冷笑,这话,我在御史台都敢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了下来,我说的,不是坏话。
太子入东宫才多久?幽州赈灾、洛阳漕运、收燕云——桩桩件件摆在那儿,她的位子,早坐稳了。
杜衡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一字一字道,她若只想做个守成的太平天子,这朝堂就这样了:两王、世家、边镇,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大唐朝就这么一天天旧下去,烂下去。
可她若想做点别的呢?温让轻声问。
做点别的?杜衡抬起眼,要恢复贞观那样的清明,要给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要把当年那些烂账翻出来晒——那她要动的,就不是一两个官,是这整架机器。动机器,就得集权;集权,就得挪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裴琰、窦宽,最后落在温让脸上:
挪谁?挪的就是在座的、天下的、你我这样的官。
花厅里彻底静了。窗外蝉声聒噪,衬得厅里落针可闻。
良久,窦宽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换上副活泛面孔,拿胳膊肘碰了碰温让:罢了罢了,天大的事先吃饭。说起来——温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