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冷,炭盆烧得正旺。温丞相没穿朝服,也没摆架子,亲手给他倒了碗茶。茶是顶好的雨前,杯子是定窑白瓷,薄得透光。
“刘侍郎。”老丞相开口,慢悠悠的,“事发了。老夫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你那在太常寺当差的孽子。但你若肯把这些都揽身上,老夫保你刘家,留一门寡妇,两个穿开裆裤的。”
刘洛启端着茶:“丞相...臣,只求留个姓。”
“姓能留。”温丞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凌迟的罪,你受着,温家治家不严四个字,让陛下打发。两清。”
“两清...”刘洛启把那口茶喝了,是苦的,“那老臣,谢丞相成全。”
他没得选,无非是死得惨一些与死得轻松些。什么声名远扬,污泥满身,临了到了地底下全都带不走了,能留下的才是新的期盼。
老丞相那时还补了一句:“哭得像点。殿上别抬头看人。圣上最烦死硬,你软一点,他心一软,就真留你孙儿了。”
于是他照做了,陛下许了“留一脉”,想来家中那几个小的,总归能留条贱命。
牢里老鼠从他脚边爬过去,刘洛启没动。他想起小孙儿前儿还骑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喊“爷爷带我看灯”。灯是看不成了,三日后午门,倒能让他看一眼爷爷怎么被剐成红肉条。
“值么...”他对着黑,吐出两个字,没头没尾地,那些个狱卒已是司空见惯了,能竖着进诏狱的,就没横着出去的。
值不值,早没意义了。他贪过儿子那顶乌纱,馋过女儿那身凤冠,信过温家即天。
如今天塌了,他当柱子,顶一下,换底下几只蚂蚁活。
外头铁链“哗啦”一响,是狱卒送水。刘洛启没要,只哑着嗓子问了句:“温相...闭门了?”
“嗯,抄家都没抄,就罚了两年俸,禁足。”狱卒嗤笑,“您老可真能扛,一人顶一府。”
刘洛启眼皮耷拉下去,没接话。
他闭上眼,脑里最后转的,不是太子,不是公主,是温丞相那张脸。在耳房里,茶烟熏着,慈祥得像他亲舅。
那老匹夫,滚边都还留着,明儿该去逛庙会了吧?该听曲儿了吧?
而他,三日后,身首异处。
“好...好”他喃喃,不知夸谁。温家的通天本事,怎么会浪费在他们这些蝼蚁身上。
他忽然撑起身子,对着墙角那滩水渍,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