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念到这里顿了顿,将批示汇总放下,换了一份巡河司的记录,指腹按着纸面:“永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一艘韦记粮行名下的货船过了吴江巡河司的关卡,吃水深,不像空船。周少尹,你批了这艘船的泊位,可它靠了码头之后没有卸货入库的记录,第二天就过了吴江关卡往北去了。你签批文的时候,批的是粮米转运,可船上装的,到底是不是粮米?”
周迟交握在身前的手动了动,拇指摁住了左手腕的脉门。
他开口时利落有序,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下官签批文时,凭的是货单和税籍。货单填粮米,下官便当它是粮米。至于船靠了码头之后装了什么、去了哪里,下官没有过问。”
“你没有过问?”沈崇将那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面上,他的语气未带讥讽,却有一股子耐人寻味在里头,“韦记粮行永安十二年到十四年间,在丹阳码头西三泊位一共靠了十九次船,其中六次批文下来之后粮仓那边没有入库记录。周少尹,你签了十九次批文,批的都是粮米转运,可这六次船靠了码头之后,粮没进仓,船往北去了。你这个少尹做的什么事?”
周迟没有说话。摁在腕上的拇指又紧了一分,指腹下面的脉搏跳得很快,隔着薄薄的皮肤都能看见微微的起伏。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官袍下摆上一条极细的褶痕,沉默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工夫,才重新开口:“下官签批文,只管货单和税籍。船上装什么、卸什么,不在下官的职责之内。若沈大人觉得下官失察,下官愿领失察之责。”
“失察?”沈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将曹晋南那封信的抄件从匣中取出来,展开后放在桌面上,纸面朝外,让周迟能看见落款处那个“曹”字,"永安十四年六月十七,韦记粮行入库八千石粮,入库批示是你签的。
六月二十,韦记在码头西三泊位增设临时泊位的批文,也是你签的。永安十四年六月,昭仁太子在岭南遇刺,曹晋南从岭南写给韦记粮行仓管的信到了丹阳。
周少尹,你签了入库批文,签了泊位批文,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管货单税籍。可你有没有想过,那批粮和那个泊位,出现在那个月份,意味着什么?”
周迟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腕上的脉门。他抬起头来看向沈崇,目光在沈崇和他面前那张信纸抄件之间来回移了两次,然后移开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张了张又合上,终究没有出声。
堂上静了片刻。沈崇没有再追问,只将那份信纸抄件收回匣